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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dt官网下载(www.caibao.it):张旭东:若何明白当代文学

来源:吉安信息港 发布时间:2021-01-18 浏览次数:

问题:张旭东:若何明白现代文学

【编者按】

本文凭据张旭东教授在2009年由上海大学和纽约大学团结主理的“中国现代文学六十年”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谈话稿整理而成,原刊于《学术月刊》2009年第10期,收录于最近出书的《批判的文学史:现代性与形式自觉》,汹涌新闻经授权刊载,原题为《现代性与文学史》,现问题为编者所拟。

这个问题涵盖很广。然则它背后有一个特殊的寄义,不是一个平常的、海内现代文学学科意义上的现代文学史,而是借用了保罗·德曼的一篇很著名的文章《文学现代性与文学史》( Literature Modernity and Literature History)。这里我不计划详细先容这篇文章,而是想在“重新思量现代性和文学史这两者的关系”的理论层面上,借助德曼的思绪提出一些我们自己的问题。问题的焦点,就是我们若何明白现代文学,若何掌握最高意义上的现代性和文学性,进而掌握指斥和文学史写作的内部矛盾和理论挑战。

首先我想谈谈“现代性”的问题。我们必须——或者说不得不——把一切有关我们自己的履历——包罗文学履历、政治履历、社会履历、小我私家履历等——高度现代化,也就是说,作为当下的、眼前的瞬间来掌握。现在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并不在一个历史主义(historicism)的时间轴上思索,这是单纯的履历和体验的本质,是海德格尔所谓的“存在的冒险”。“现代”的第一层意思就是仍然在睁开的,尚没有被充实历史化的履历。“现代”不属于已知的已往,甚至可以说它悬置在历史之外,因此具有一种特定的主要感和不确定性。没有现代化或者现代性的基本寄义,我们就没有现代文学这个问题,而只有文学史和文学研究意义上的文学作品和文学履历。我从来不以为现代文学是现代文学的弃儿,被现代文学所排挤,这种被边缘化的感受也许只有在一种狭隘的专业主义气氛里才有可能。相反,在一个更高的意义上来说,现代文学却是要有意识地把现代文学排挤出去,把它作为“历史”归入另册,从而为把作为现代履历有机组成部门的现代文学履历从“已往”分离出来,把它保持在一种特殊的头脑张力和理论可能性之中。通过这种非历史化的自觉意识,现代把自己酿成了所有历史矛盾的聚焦点,现代文学则把自己酿成了所有文学史的最前沿和问题的集中体现。尼采曾说,“所有的历史最终都来到了现代性”,这里的“现代性”就是我们所说的“现代性”。我们也可以说,所有的文学最终都来到了现代文学。

最高意义上的现代,一定是现代性的最猛烈、最充实、最政治化的形态;而最高意义上的现代文学,一定是文学自己最政治化、最具有矛盾性的状态,这种状态不仅仅界定现代文学,它事实上在一个特定的意义上界定着文学性自己,由此回溯性地界定一切关于文学和文学史的思索和讨论。现代文学自身的不确定性,同时也具有指斥和理论的蕴涵,除此之外,一切都属于历史,属于已往,属于现代意识的工具领域。现代文学也好,古代文学也好,作为知识的文学理论也好,都只有“史”的寄义,而现代文学总体上同“历史”和“知识”对应或匹敌,由于它存在的本体论形态是行动,是实践,是试验,是冒险,是选择、判断和决议。文学虽然是一种表象或再现,但就其最内在的想象力和赋形能力来讲,它不属于反思和看法的谱系,而是属于一种不确定的、尝试性的生产性或缔造性流动,即一样平常意义上的艺术流动,并通过这种自身的内在属性而进入了广义的“现代”和“现代文学”所包罗的文学本体论和政治本体论。这是我想谈的第一点。

保罗·德曼,解构主义文学指斥家、文学理论家

其次,一旦把现代性最为历史的对立面确立起来,它马上就碰着这样一个问题:“当下”把自己非历史化或形而上学化之后,马上会意识到自己仍将面临下一个现代、下一个现在、下一个把此前的一切视为已往的再历史化倾向。这里的矛盾类似于保罗·德曼借用尼采的《历史对人生的利弊》( Use and Abuse of History to Life)所指出的问题。尼采讲的是整个欧洲意义上的现代性要脱节历史的重负,可是当它把自己作为一个缔造的瞬间确立起来的时刻,又不得不随即把自己历史化,在一个历史的历程中审阅和反思自己。这个张力,我以为在现代文学里存在和睁开得最充实的,但在现代文学研究界对此似乎恰恰也最缺乏理论性的反思。相对于即将到来的下一个现在,下一个现代,这个“现在”只能是历史。以是在“现代性”内部,又必须不断地发生“作为历史的现代”或“现代史”意识。因此,“现代文学史”在严酷意义讲是一个自相矛盾的看法,由于“现代”不应该有“史”, “现代”就是一个永恒的“当下”,它有一个张力,而一旦当“永恒的当下”不得不自己把自己历史化了的时刻,实际上是自己把自己否认了,我们所能获得的不过是一连串既相关又相互割裂的已往的“当下”和“现在”,它们被文学捕捉、赋形,而所谓现代文学史,在枚举这些文学作品和文学事宜之外,不过是将已往历史化的起劲,包罗将正在睁开的当下作为已往历史化的起劲。好比说我们今天上午讨论80年代先锋派的问题,先锋派昔时对我们在座的很多人来说是进入现代文学的切口,而正由于它们是现代性和文学性自己,它在那时对于我们来说是无历史或非历史的,由于它是我们正在睁开的存在的运气、语言的运气、头脑的运气的组成部门。然则现在它不得不被历史化,被作为历史批判和意识形态批判的工具,被作为一个已往时代的主观理想、神话和私见来审阅。若是我们还要把先锋文学或实验小说包罗在现代文学的局限中的话,我们就必须认可,现代文学自己包罗着把自身历史化的倾向,这是意识把自身工具化,即作为熟悉和批判的工具的起劲。

今天我的弁言时间越短越好,由于讨论会更有意思。以是在这个开场白之后,我接下来想简朴地谈那么几点:

第一个问题, “现代”是怎么来的?开会前我翻了一下陈晓明送给我的他写的《现代文学史》,前面有一些异常有用的讨论,好比“现代文学”这个看法是什么时刻发生的。有些事情我以前也不知道。然则我想在一个脱节学科意义的层面上,就“现代”这个字眼所具有的理论可能性谈谈“现代”从哪里来。一定不周全,但以下是我现在所想到的几点:首先我就想到俄苏传统对整个20世纪中国文学、头脑以及知识分子自我意识的壮大的影响。我们知道俄国文学酿成一种天下文学的起点是普希金,厥后有莱蒙托夫的《现代英雄》,直到19世纪后期的小说和戏剧。在俄国文学当中一直存在一个问题即若何在自己的文化中做天下的同代人。“现代”在英语里叫做“contemporary”,晓明的书内里也提到这个问题,它原本的意思就是同时代的,我们人人都共享的这个器械。我们是现代人,是同代人,以是我们享有同代人的文学。俄国文学第一次带来了这个问题,即我们若何在自己的文学和时间里做天下的同代人。这个“天下”固然不是指任何一个地方,而是特指西欧,即怎么做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的同代人,也就是说,我们怎么样跟他们处在同样的天下历史的时间当中,思索同样的普遍性的问题,面临同样的自由和不自由,但却是在用我们自己的语言写我们自己的文学。我们的文学怎么样能把我们同最先进民族的(由于我们是落伍的,这是俄国和中国相对于西方的一个配合的相似的位置)文学放在同一个“现代”的时空中,或者说,通过文学把这个想象的时空发生出来,再反过来用这种时间看法来明白自己的履历。这个天下历史的时间差及其战胜的问题,我想可能是“现代”看法的一层未曾言及的寄义。与新中国和革命新人同步的现代文学,也许在某种程度上带有这种天下文学和天下历史的诉求与梦想。我们似乎从来没有把这层意思提出来讨论,但或许值得做一些意识史的考察。至少我们可以看出,在差别时期,这种天下文学和天下历史的感动在中国现代文学中具有差别的意识形态内容和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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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明《中国现代文学主潮》,2009年版4月版

第二,随着近现代日本文学头脑和指斥,包罗竹内好、丸山真男,以及鲁迅研究内里我们很熟悉的一些日本文学研究者进入现代中国的知识视野,日本头脑界所作的近代和现代的区分,在中国的语境内里,也许已经成为知识性问题。简朴地说,日本意义上的“近代”,就是明治时代以来的“文明开化”“脱亚入欧”,一切以西方为圭臬的行为和意识范式。而日本意义上的“现代”,则是在亚洲确立殖民势力局限,最终以太平洋战争和所谓“大东亚共荣圈”为手段,挑战西欧现代性,确立作为“天下历史”的日本的主体性的失败的起劲。可以说,即便在今天的,在日本“近代”自由主义主流头脑下面,仍然涌动着种种“现代”的骚动,如左翼和右翼的反美情绪、文化保守主义、和比日共更激进的批判意识,等等。在中国语境里,现代和现代之间的主要关系在结构上类似于日本近代和现代的一个主要关系,即19世纪与20世纪的交叠和匹敌。现代或“现代化”(包罗“改造”的意识形态)在中国对应于“文明开化”的追求,如工业化、政治改造,确立制度上的理性化等等。但中国的“现代”同日本的“近代”相比,包罗着更为深刻、更为猛烈的现代性的自我否认和自我推翻,它最终是通过毛泽东主义的民众革命完成的,并由此而进入它更高的“现代”阶段。所谓19世纪与20世纪的冲突,也就现代性内部矛盾的猛烈化和政治化,它的结果是“现代中国” (人民共和国)的确立。但在今天,我们的现代着实又是一个被重新历史化了的现代,是一个把革命的现代(新中国)放回到一个更长的历史历程之中,对之作历史主义的非政治化和理性化处置的“后现代”。这个历史组织和价值冲突也在“现代文学”里表现出来。“新时期”文学的基本母题,实际上是从人道主义到现代主义先锋派的整个的19世纪布尔乔亚文学传统的快速回放。文学在这里的社会意识形态作用,可以说是一种“回到19世纪”的想象的前言。以是今天中国头脑领域的论争,是内在于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由于现代文学在“根子”上就有19世纪和20世纪的矛盾和冲突。从这种矛盾冲突的角度看,“现代文学”看法的原始寄义和政治激进性首先来自“现代中国”的前三十年,这是一个英雄主义的、缔造性的“非历史化”历程,是“现代性”的正面寄义;尔后三十年则是这个现代性自己的历史化,或者说颓废化和神话化——我们应该看到,这个战胜了20世纪的19世纪,自己又是一个形而上学的看法,是“历史终结论”的一个版本。现在年轻一代现代文学研究者越来越多地关注前三十年,是一点也不新鲜的。

“现代”寄义的第三个组成部门,也是最主要的部门,固然是20世纪中国自身的革命履历,以及革命实践和社会主义现着实“新人”的意识组织上留下的持久印记,或者说对新中国人的主体性的赋形在作用。在我很喜悦看到陈晓明在他的《现代文学史》内里建议把现代文学的起点放在1942年,而不是1949年。在最近一个访谈里,我也表达了相似的看法。若是从鲁迅1927年黄埔演讲里从革命现实和革命人的憧憬出发,那么我们会以为1942年毛泽东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起点,由于针对新文学来说,讲话标志着基于一个实现了的革命现实和革命人的详细而着实的确立。这与鲁迅这一代对于新人、新现实、新文学的想象有本质的差别。在这些意义上我们可以回到一最先谈的一点,即针对严酷意义上的现代文学或现代文学研究来说,现代、现代史、现代性,现代文学、现代文化,都只是现代文学的史前史,它们都最终来到了现代,也就是说现代性涵盖了所有这一切,把它们一切都作为自身生长的环节,包罗在它的内在矛盾之中。换句话说,一个扩大了的现代文学的寄义,包罗着现代文学,甚至包罗着古代文学,也包罗着外国文学,它把这一切都视为自身履历和自身实践的需要元素,包罗在自己的结构当中,作为自身矛盾和问题性的一部门,包罗在自己的指斥空间和看法空间当中,包罗在自己时间的组织之中。

话已到此,我爽性就用一个容易引起争论的说法来注释的我的态度:现代文学是被现代文学生产出来的,正如历史是被现代生产出来的: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一切文学着实最终都是现代文学。现代文学无论在研究的意义上、照样在指斥的意义上、照样在“史”的意义上,都在把整个文学现代性的从自身内部不断地、频频地生产出来。最好的现代文学甚至古代文学研究,应该是由现代文学的人去做,由于只有搞现代文学的人才气真正地掌握现代文学,这是在指斥和批判(这既是康德“判断力批判”意义上的批判,也是马克思“意识形态批判”意义上的批判)意义上的掌握,而不是历史主义、履历主义和学科专业主义的掌握。反之,做现代文学的人,若是自己不处在现代文学的急流中,对现代文学无话可说,那么他们对现代文学或古代文学,着实也说不出什么有意思的器械来,除了基本的资料整理和语文教学意义上的知识教授。现代文学若是不仅仅把自己看作一个教研室或专业行会意义上的“界”,就不会有什么焦虑感,由于现代文学,就我们的有生之年来说,着实就是文学自己,或者说是我们通向真正的文学和文学的所有丰富性的唯一的通道。

说到现代文学生产出整个文学性,就不得不再次谈到德曼借尼采的说法谈的文学现代性和文学史之间的张力。德曼的逻辑我们通过文学指斥掌握文学现代性,特别是掌握文学内部的“现在”性和本体论层面的拒绝历史,在同杂乱、激情、殒命相僵持的历程中发生的现代性。这种文学现代性一方面带来文学的永恒,但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悲剧性地把自己交给历史,即文学史。我以为这内里最有意思的部门并不在于历史最后的胜利,哪怕是反讽性子的胜利,而是这个问题让我们又一次看到了所谓“文学本质”的反历史、超历史特征,虽然这种反历史、超历史的形式本体论最终也仍将以历史和知识的方式流传下去。这个考察可以让我们再一次较真,一步步去追问“什么是文学”这样的堂吉诃德式的问题。这种追问方式固然只能有一个谜底:文学看法必须由文学自己来界定,而不是由文学史来决议。这也就是说,没有现代文学意义上的第一线指斥,没有现代文学或文学现代性意义上的面临文学文本的阅读履历,一切都无从谈起。当我们第一次与一个生疏的文本遭遇,我们要去剖析它,要去阐释它,要去对它下判断,这时刻我们不得不调动起所有的情绪、知识、智慧、能力和资源;这时我们是懦弱的、不平安的,由于我们要为我们的判断力卖力,此时我们同自身环境的政治性关系是完全暴露在他人眼前的,正如第一次被我们阅读的文学作品,它文学自身的不稳定性,懦弱性,也暴露在我们眼前。文学的看法,说到底是在这个边缘地带一次一次被重新生产出来的。若是种种现代文学履历出了问题,我们实际上就没有文学看法了,由于它成了无源之水,只能借助于死板的文学史、学术史、或文学概论式的教条苟延残喘。这样的文学看法自然是没有生气的、没有内在问题、没有内部的主要感和问题性的器械,只能是个伪文学的看法。而现代文学生产出的文学看法则是有机的,总体性的。它最终是政治性的文学看法,由于我们所有的生计危急凝聚在当下,文学和这种存在的危急是共生的,它们在同一个空间里。以是我的第二个看法,就是现代文学研究通过指斥不断地为文学提供界说。

这个“文学”包罗文学的剖析,文学的阐释和文学史的写作这三层寄义。这里可以稍微睁开一点点,被界说的文学是什么呢?是文学的单纯的文个性,当我们第一次面临文本的时刻,好比说我们今天上午所谈论的格非——我还记得我第一次面临格非的文本,我之前并不知道格非这个作家,某天香港三联的编辑林道群溘然从香港寄来一本书,格非的《迷舟》,请我为香港的《八方》杂志写一篇长篇谈论。我那时对格非一无所知,面临这样的文本,第一次去看,谁人感受是异常巧妙的。我有时刻怀旧,怀的是第一次面临这样一个完全生疏的、不确定的文本的旧。在现代性的问题内里,我们直接可以面临文学单纯的文个性,它的生疏性,不确定性,它的绝对的个别性,不受任何文学史、知识结构、意识形态滋扰。与此同时,这时刻我们又是被结构的,处在种种关系之中。然则在这里我们必须要把这种单纯性和直接性这种现代文学的履历的原点分离出来。这种单纯性也决议了指斥的单纯性,由于这样的指斥是一个直接的单纯的指斥,这样的指斥是一个绝对的中介,通过这样绝对的中介,单纯的文学看法走向了一个文学的总体看法,也就是说它会跟社会发生关系,会跟政治发生关系,会跟我们自己的潜意识、无意识、焦虑等等的一系列意识形态的,所谓的政治无意识发生关系。但发生关系的条件,是文学酿成了文学研究的质料,意识形态批判的质料,它的条件是要经由单纯的指斥的中介,而这个单纯的指斥的中介的条件,又是要有文学的单纯的文个性,而这种单纯的文个性又一定是被当下这种履历方式决议的。

格非《迷舟》,作家出书社,1989年12月版

昨天晚上跟蔡翔在咖啡馆聊天时谈到今天的圆桌讨论会该怎么开,他问了一个关于“指斥的中介”的问题,蔡翔对我说,你要把现代文学最后落实、植根于指斥,是不是想从指斥里开拓出一个现代文学的空间,开拓泛起代文学史的空间,一切都基于指斥?我说确实这样。这是我第三个希望能引起讨论的看法,就是指斥是第一性的,文学史是第二性的。我在另外一个场所,在谈鲁迅的时刻我也曾半开玩笑地说,若是硬要分学科的高下的话,那么美学,即康德意义上的判断力、审美判断是一级学科;文学指斥是二级学科;文学史只能是三级学科,由于文学史在文学或判断力的局限里已经对照边缘,一大半已经在知识领域,而非判断力领域。但蔡翔马上提出一个疑问:若是指斥这么要害,这么主要,这么焦点,那么指斥的条件是什么?凭什么指斥,拿什么指斥?指斥的原动力又是什么?要详细地回覆这个问题会说得异常庞大,但我今天可以把结论直接跟坦率一下:我以为指斥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存在的政治性。我们面临文本的时刻,我们在这个时代存在自身的政治性决议了我们的指斥感动,否则的话没有需要去指斥。我们不妨想想30年代左翼作家和指斥家,他们为什么会举行文学指斥的流动?是由于他们在一个大的政治环境内里,需要有政治性的行为、判断和行动。这种存在的政治性把一切都调动起来,由于你对一切都有一种牵扯到利害、妍媸、真伪、对错的体贴。我们今天同样云云:存在的政治性决议指斥。以这样的政治的甚至是意志论的方式谈现代性和当下,人们或许要问,岂非你的当下不会整个是一个错觉或错误吗?有什么能保证这个当下和你对这个当下的投入不是个错误?另有什么比“已往”“知识”和“历史”更平安呢?这确实曾是尼采的问题,即这个被看成存在自己接受下来的当下会不会整个就是一个幻觉?也许这个问题是跟哈姆莱特关于人死以后还会不会有噩梦的问题一样没有解。对这样的质疑,我想我们只能从另一个角度来回覆,即把它还原为存在的政治性自己。所有的危险着实都在这里,由于谈政治性就不得不面临可能的错误。这不是会受责罚和处分这个意义上的错误,也不是有可能会遭受重大经济损失意义上的错误,而最终是一个生死问题。牵扯到政治局限,人犯的错误就可能是致命的错误,你的存在就可能会被扑灭,这个意义上的错误也许不是小我私家在有生之年可以战胜或被饶恕的,而错误的价值可能是你的所有的存在。因此这个“当下”的确是一个异常危险的器械。但现代文学最有意思的地方正在于它是一个不平安的领域,而脱离当下的器械都是一个平安的:历史、知识、文化、理论、看法,都是平安的,但当下或现代性是个不平安的,它需要我们用自己的整个的存在去起劲、去判断,去行动。现代文学内的政治性和文学性,都来自这种起劲、判断和行动。

对现代和现代性的强调只管最终是政治性的,但它离不开对历史庞大性掌握。我异常赞成蔡翔所说的要制止凭感受,凭印象,凭小聪明和即兴的灵感去界定当下。感受有肤浅的感受、深刻的感受,但即使是再深刻的感受,海德格尔式的感受,它照样一种感受,一种所谓的决议主义(decisionism)。以是我们对存在主义的批判着实异常好。但这个问题并不庞大,而缘故原由正由于任何对于当下的形而上学的、审美的、判断意义上的界说最后都会被无情的带入历史。尼采要价值重估一切,但尼采现在自身已经是历史的一部门了,是现代性历史的一部门了。我们刚刚谈到的关于“当下的错觉”问题,我想借此回到刘复生上午的谈话。我以为这个谈话很有意思,也很有启发性。对先锋文学的指斥,是我自己指斥流动的最先,而格非、余华、苏童这些人,我是把他们作为同代人来看的。我在文学史的意义上,我们那时对于先锋派的掌握,的确是对于一个“当下”的掌握。谁人当下是有未来指向的,是有政治性的,甚至是有真理性的,它注释的是我们小我私家的存在、对天下的想象、对未来的期待,对某种历史真理性加入的兴奋。它早已不只是一个文本的问题,不是简朴意义上的指斥和文本的同谋,而是一个更大意义上的文本和指斥的同谋,即指斥与一个时代基本的政治可能性的同谋。但在今天,我以为先锋文学在80年代后期所表象的当下的真理,在今天只有神话意义了,由于在今天很难不把它看作是某种主流意识形态——小我私家自由,私有财产,等等——的想象性的符号预演。正由于是想象性的审美预演,以是它在那时仍然是“非功利”的。但在今天,它的非功利性和形式创新色彩就不得不被放在一个历史语境里,作为一个大的历史趋势的注脚来看。以是在这个意义上我很赞成刘复生的阅读,谁人时刻的当下在今天已经被历史化了。这是对现代性的冒险和自我神话倾向的历史批判的战胜。刘复生的文章里还引了我早先的一段话,我都忘了自己在80年代,在激赏几个同代人的写作的时刻,还说过那么刻薄的话——我说这些先锋派的小说家,他们想象和谋划文本自律性的方式,着实同个体户、小老板谋划私有经济蚕食公有经济,确立自己在经济领域的尚未充实合法化的自由的方式是差不多的。在没有私有财产权、没有国际化、没有全球化的时刻,在文本里已经游戏性地泛起了,这是康德意义上的审美愉悦。然则,在今天,一切已经昭然若揭,一切已经在充实历史化的历程中被充实政治化,我们还能够为那种审美游戏作什么样的辩护?当我们已经可以通过文学史和文学指斥的严酷剖析把“自我意识的童话”明白为“私有财产的神话”的时刻,我很想问复生和晓明,也想问自己,这些文学履历究竟在文学史质料之外给文学留下了什么?若是先锋派只不过是一个意识形态的神话,只不过是那时的一种中产化的以艺术自律的形式,语言游戏形式的一个预演,那就很可悲,由于那说明我们的文学最后只有历史意义而没有文学意义。而现代文学的内部张力是一方面要把文学历史化,另一方面是要在历史化的历程中为文学作出一个注释,什么是好的文学,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了什么履历,这个履历不只是要强调我们曾经何等想做中产,而是要在今天一部门人终于已经做到了的时刻,回过头去审阅我们小我私家奋斗和团体奋斗的轨迹,看看那些器械仍让我们自豪,而哪些器械让我们羞愧难当。我的意思并不是现代文学一定要给文学史流下一些正面的器械,而是说我们若何在文学的当下性中,不断地提醒出文学和存在的可能性。

一个常见的关于现代文学的质疑,是现代文学缺乏伟大作品,以至于它不值得我们为之支出过多的精神。对这个问题的回覆很简朴:我们谈的不是《楚辞》《红楼梦》或鲁迅作品是否在价值上跨越同代人的作品,我们谈的是即便经典文学的判断,依旧来自现代履历对传统的接受和明白,而这种现代的接受和明白同接受和明白的现代的意识和履历出自同一个时空。至于伟大的文学怎么来,今天的中国文学何处去,另有没有“真正的文学”,民众消费意义上的虚构作品、网络写作还算不算文学等等,对于这些问题,我以为,我们基本不需要思量。我前面提到文学的单纯的文个性,条件就是我们要认可它单纯的自发性,只要我们认可存在是政治性的,存在是一种斗争,是一种想象,是一种乌托邦式的指向未来的感动,那么这种政治性的存在就一定会找到文学,找到不满足于现状的器械、指向心里的器械。若是我们认可基本的存在的政治条件,文学就是这种存在斗争的一部门,它的运气不用我们去费心:文学会有的,伟大的文学会有的,虽然不一定在这个月或今年,甚至不一定在这个十年或下个十年,但这不是我们该费心或能费心的事情。现在有若干人写小说读小说,另有若干文学刊物,有若干文学奖,这不是我们需要体贴的问题。同样,读者最多的器械并不一定是文学,韩寒安妮瑰宝之类,并不在我们讨论的文学局限之内,而实际上是属于民众娱乐和文化工业,倒是同时尚、传媒、消费等归在一类,值得研究,但它们并不需要文学研究的方式和方式。

最后,我想回到现代性自身的时间组织问题。这内里又分两点,一个是它的时间组织。当下虽然是一个瞬间——永远的“现在”,这是我们当下最严酷的界说——然则这个瞬间之以是能够成为一个瞬间,这个当下的看法之以是能够确立,是由于这个瞬间一定已经是一个组织,这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由于这个瞬间只能是在已往、现在和未来的主要关系中形成的。也就是说,一个激进的现代看法,不仅仅明确地来自一种历史意识,而且能够把历史意识激进化,也就是说,把酿成现代问题的内在组成部门。每一个“当下”都要被历史化,但每一个当下在泛起的时刻,当它把自身同历史分脱离,对立起来的时刻,都改变了历史自己,改变了历史化的整体款式。这是本雅明所说的“历史天空的星座”的寄义。更进一步地说,也就是第二点,我想特别强调的是现代的未来指向。现代文学和文学史的关系是异常暧昧的,由于现代性既要把自身非历史化,又要发生出自己的现代文学史,要把自身历史化。但无论若何,有一点是不会被历史化掉,不会在被历史化、文学史化的历程中完全被消解掉的,或者被完全异化的,这就是当下始终的未来指向。当下对下一个瞬间的开放性,是任何文学史都没有的,现代文学没有,古代文学没有,或者任何文学史化的对文学的明白也不包罗这个器械,只有现代文学,最严酷意义上的现代文学、指斥意义上的现代文学,直面文本的,直面文学生产的政治性的文学看法始终包罗一个强烈的、根个性的未来指向。我想这是现代性和现代文学的一个最终寄义,也是它最终回到历史的唯一通道和所有意义所在。

《批判的文学史:现代性与形式自觉》,张旭东/著,上海人民出书社·光启书局,2020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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